废物生存指南

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

【勋白】未亡人

为今天人歌父爱如山的寻仙车干杯~


  边伯贤在正午刀刃一般的灼热光线中醒过来,双眼睁开一道缝就感觉自己要瞎,外头带着温度的刺扎得他脑袋生疼。他坐起来按着太阳穴下床去拉上窗帘,厚重的海藻绿垂下来房间骤然变暗。床上另一个人感到光线的变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他,锁骨上的暧昧痕迹毫不遮掩地昭示着昨夜的巫山一会。皮相倒是上乘的,但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就是无端叫人觉出些轻佻。

  边伯贤倒回床上,“我还得睡会儿。”,那人却充耳不闻径自拿过遥控器开了电视,于是看到电影频道在放送《同归》就实在说不上是意外的事了。演员吴世勋逝世一周年,趁他还没在大众麻木的记忆里销声匿迹,抓紧卖卖情怀赚点感伤也显得电视台有人情味儿不是。


  《同归》是边伯贤的剧本,也是吴世勋的处女作,那年吴世勋刚二十岁甚至还没有从戏剧学院毕业,真正的皎如玉树临风前。


  “要看去客厅看,别搁这烦我。”边伯贤听见熟悉的台词身子僵了僵,皱着眉头翻个身。却正看见朴灿烈好整以暇地倚着床头,吊儿郎当地笑着高高挂起看戏的架势。边伯贤最看不得他这副不着四六的模样,一时怒从心中起,套上件浴衣下床拽着他胳膊就往外拖。

  本来边伯贤细胳膊细腿儿的又比小模特儿朴灿烈矮了半头不止,对方压根儿没料到他还有这么大劲儿,愣神儿的工夫硬是教拖到了客厅大门。


  后来边伯贤每每想起那天还是觉得假,彼时他在一家杂志的专栏到了截稿日,他拔了电话线关了手机闷头赶稿。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时还以为是编辑来催稿想要避而不见,直到听见金钟仁急切的声音才想起要去开门。

  “吴世勋出事了。”边伯贤后来想自己其实是早感到不好,却非得徒劳无功地说起蹩脚的玩笑以期体面地接受事实。

  “怎么了,干坏事被记者拍到了?”他记得自己这样说,神态自然发音流畅。

  事故的原因是疲劳驾驶,司机当场死亡,吴世勋则是抢救无效。边伯贤想起他前一晚还打电话告诉自己明天出外景回来一起吃晚饭,现在连狗血言情剧都不再用这种无聊的桥段了,他不无讽刺地想。

  他甚至还把金钟仁晾在客厅回去写了会儿稿子,那时他脑中盘旋的,大多是诸如“过会儿得把餐厅的预约取消了”之类无甚意义且避重就轻的句子。


  边伯贤打开门就把朴灿烈往外推,小模特儿连连告饶我衣服还没穿呢你不能让我穿着内裤现眼吧,边伯贤不依不饶道你又不是没拍过内裤广告。朴灿烈看边伯贤颤动的眼睫便知他此时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也为自己方才刻意去搅他心里那块烂肉懊悔起来。


  半年前边伯贤应朋友邀上一个电台,连线的环节里有个听众大概将将结束了同学聚会,不无感伤地问你们第一次喜欢的人现在还好吗。朴灿烈站在外面看着边伯贤桌子下的手抖得连台本都要拿不住,面上颜色却分毫未变。

  “死了。”其实边伯贤这人极会察言观色,在调节气氛侃侃而谈上更是佼佼,彼时竟也怔怔地失了言,“他死了。”

  DJ见场面不对连忙带过,期间不忘用上网络上时兴的段子意图掩盖冷场的话题。边伯贤也配合地接梗,演播室又是一片春暖花开。


  朴灿烈明白得很,吴世勋就是长在边伯贤身上的一颗瘊子,平时放着看似不痛不痒,伸手一剥血就哗啦啦地淌,却每每偏要做个言笑晏晏全然无恙的假象。


  吴世勋的葬礼边伯贤没去,他那天跟家里看猫和老鼠,笑得鼻涕眼泪停不下来全抹在吴世勋买的羊毛地毯上。

  边伯贤再想也觉得当时——用他自己的话就是年轻那会儿——过于自以为是。也不知道吴世勋到底给他什么仗势,怎么就笃定这人不会走不会死要几十年如一日地朝他微笑。

  他的葬礼他该出席的,起码,该同他好好道个别。


  这头边伯贤还和朴灿烈僵持着,那头金钟仁就来电话了,约他今晚来自己pub喝酒。边伯贤心里头也是门儿清,金钟仁挑着这个日子破天荒的主动请他喝酒,无非是怕他一个人待着平白灼心。开裆裤的兄弟,这些默契总是有的。

  边伯贤对这个电话是存了十分感激的,既帮他脱离了眼前的窘境又助他预支了难熬的深夜。

  他收了线便对朴灿烈说了自己有约。

  朴灿烈离开以后边伯贤缓缓地抱着膝盖坐到地毯上,伸手将矮柜上的熏香炉通电,老山檀混着陈皮的香气本该是暖的,到他那里却没了热度。


  吴世勋最好檀香,从前边伯贤总嘲他一股寺庙的烟火气,就欠在脸上写个大大的禁欲加性无能,青灯古佛地熬一辈子。吴世勋凑近来亲他脸颊,蹭在耳边黏黏糊糊地说我还不是为某个人动了凡心么,是不是性无能你不是最清楚。


  朴灿烈那点旖旎的心思边伯贤未必不懂,只是无能为力。朴灿烈的陪伴和照顾他看在眼里,算半个枕边人,算半个身边人,却凑不成一整个情人。

  他早没了谈爱的气力,又怎么去回应似海的情深。


  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有人拆了重盖了单幢的。后来走了不再回来,东西留在这,也没人搬得动,还总惹得我时常拿出来擦一擦,怕沾了尘埃。


  早前吴世勋还在那会儿,边伯贤多抽一根烟都是要不得的。

  “你喜不喜欢我了你舍得老让我吸二手烟?”吴世勋这样问。

  边伯贤烟瘾本来也不大,当真就顺着吴世勋的意把烟戒了,酒也是小饮怡情。以至于现在晃着手里半杯黑方,他心里都隐隐有种罪恶感,吴世勋彼时撅起嘴撒娇再瞪着眼睛虚张声势十八般武艺用尽最终得逞的踌躇模样又仿佛在眼前了。

  “你自己都先死了,还管我酗酒。”边伯贤这样想着,把剩下的酒都灌进喉咙,又从桌上拎了瓶新的开始往门口走,金钟仁赶紧撒丫子跟上。边伯贤喝高了就喜欢往街上跑,金钟仁真是怕他劲头儿一上来窜到机动车道上和吴世勋殊途同归了。


  边伯贤趴在桥边的栏杆上,江上带着凉意的风将他脑袋里的一团浆糊吹开一道缝。“钟仁啊,”他说,“我昨晚梦见世勋了。”

  

  边伯贤不怎么看吴世勋的戏,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起头也跑到电影院看过几场。有次那人饰演的角色重病垂死,边伯贤从心里竟真的惶恐起来,之后便不再看了。吴世勋知道这个缘由也调侃似的说,“我万一要是真的不走运死了,你也得带着我的份好好儿活呀。”

  边伯贤没个好气儿地斜他一眼,“你史铁生读多了?我不好好活我还能去死不成?我肯定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温柔乡勾栏地里快活行了吧,别成天介弄这些没用的。”

  吴世勋就弯起眼睛扑过来抱他,身上檀香木和蜂蜜带着烟感缠绕出温热的后调,多出了厚重的甜腻感倒真的应了先前那句思凡,“小学课本上就有啊。”


  梦里吴世勋还是弯着两勾新月对他笑,“你答应我的事情不可以食言的。”

  你答应我你要好好生活。

  

  边伯贤眼泪砸进江水里,却终于笑了起来,嘴咧成四边形,是开心畅快的样子。

  一辈子那么长,我要带着你的份,好好生活。


  又是一年。

  边伯贤花了大半年时间全程跟进设计的餐厅开业了。

  曾经工作缠身的空当,吴世勋负气对他说做演员太忙了都没时间和你在一起,过几年我就不干了开家店当甩手掌柜,无所事事整天烦你。

  金钟仁进门就冲边伯贤嚷嚷,“边老板这副业干的有声有色啊,Reminiscence(回忆),啧,就是这名起的也忒长了点,又不好念。”

  边伯贤笑着去拍他后背,“自己不好好读书你怪谁?”




*:出自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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